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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9

最让我头疼的事来了,我现在必须得告诉家里人了。即使我再不愿意,也不得不向我的舅舅坦白了。或许——不用或许,正是这个完全错误的决定,让我和我的亲人站在了一个绝对的对立面上。

在这之前,吴晓夕联系了我一次。她并没有来找我,或者让我去找她,只是给我打了一通电话。

那是一个工作日的中午,我正裹着被子侧卧在沙发上小憩。电视里播放着午间新闻,我迷迷糊糊,似睡非睡,忽然被手机的马林巴琴声吵醒。由于手机就放在我的耳边,突然传来的声音把我吓了一哆嗦,令我的心脏狂跳不止——我一向习惯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音。我摸过手机,发现是吴晓夕打来的。我并不兴奋,因为当我得知吴晓夕和高强复婚之后,让我难过不已,觉得她太轻贱自己了,居然能够忍受一个对她使用过暴力的男人,而放弃我这个初恋——虽然我曾令她绝望,可是我并没有对她动过手啊。

我接听了她的电话,她似乎正在利用午休的时间逛商场,背景空旷且嘈杂,扩音器里还放着一首刘若英的《后来》。她平静地问:“江乐,听说你要卖房子最近是不是又去跟着原铁路赌博啦”

“不是原铁路,是吴晓诚带着我去的,不过原铁路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
“我哥”

“对,你哥……他还给我打电话说不让我告诉你这件事儿跟他有关系。”

“你输了多少钱”

“不知道,我没细算过,总之很多,差不多有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告诉吴晓夕,“一百万吧。”

“什么!”吴晓夕惊讶地叫了出来,“多少!”

“一百万左右吧,应该是一百万多一点儿。”

“你疯啦!”她尖叫着,“这才几个月呀你都做了些什么呀!我上次跟你说过,不要跟原铁路来往,不要跟原铁路来往,你怎么就不听呢!”

“我没听进去,”我听到她发狂的声音,反而平静下来,“我当时的脑子全都是你跟高强复婚的事情。”

“……”她沉默了。

我说:“那时候我才输了二十来万,如果当时我要是听了你的话,及时收手,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这种情况了。”

“听我哥说,你还借了高利贷是吗”

“是啊,要不然怎么会打算卖房子呢”

“也找原铁路他还会在房子上面坑你的。”

“咱们回迁的房子都没有房本,你让我卖给谁去我不找他帮忙卖,还能找谁你吗”

“江乐,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,我知道你最近的心情很不好,换做是我要输了那么多钱,我也心情不好……可我是来关心你的,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说话呢”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“算了,我也理解你的心情……你找高利贷借了多少钱”

“你哥没告诉你吗我借了五十万,”我说,“但是我得还六十五万。”

“利息这么高”她再次惊讶,“他们也太黑了吧”

“当时那种情况下,我不找他们借钱,还能怎么办”

“你输完了不赌不行吗为什么非得继续赌呢赌博就有那么大的魅力吗”吴晓夕恨铁不成钢地说,“我真是想不明白了,为什么我哥是这样,你也是这样”

“这是个陷阱,”我说,“他们给我挖了个坑,然后引诱着我往下跳……这其中就包括你哥。”

“……”听到我说吴晓诚,她又沉默了。

“我猜啊,你哥之前也是被他们骗的,只不过你哥现在跟他们狼狈为奸了。”

“我会去跟我哥谈的,让他不许再继续带你学坏了,他们要是还想祸害你,我就去报警。”

“你有证据吗”

“你不就是人证吗”

“我口说无凭啊,他们都是用现金交易的,从来不转账,我可没有别的证据。”

“你不知知道他们在哪儿组织的吗”

“打一枪换一个地方,管什么用呀,到时候警察去了那儿,人家早撒丫子颠了……再说了,我也参与了,公安局要真的立案了,我也跑不了啊。”

“唉……”吴晓夕叹了口气,说,“你现在还有钱吗”

“还够吃几天饭的,”我说,“所以我得赶紧把房子卖了,别到时候还没等人家来讨债了,我自己先饿死了。”

“那个……”吴晓夕犹豫了一下,说,“我这还有一些钱,你先拿去用吧。”

“不行,我不能要你的钱。”

“不是我的钱,”她说,“实际上是你的钱。”

“我的钱”我很疑惑,“我的什么钱”

“就是我哥帮我垫上的那十万块钱,你先拿去应急吧。”

“不行不行,你哥已经把钱还给我了——虽然都让我给输了,但是我们俩现在已经没有债务上的问题了。”

“你傻呀,”她的语气有些责怪,“你不想想,他为什么会在你赌钱的时候还你钱呀那一定是跟人家串通好的,他们知道你会把那些钱输进去的,所以我哥才会心甘情愿地还你钱呀……我已经问过他了,他也说还给你了,但是我一琢磨,肯定有猫儿腻,我了解我哥,他不是那么痛快的人。”

经吴晓夕这么一说,我瞬间想明白了,难怪那天晚上吴晓诚会那么痛快地帮我跟老崔赊筹码呢,而且原铁路还在一边帮腔,他们果然是在想尽一切办法榨取我的血液。

“你说得对……”我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。江乐,你真是个傻逼,当时连这个圈套都看不明白。傻逼!简直太傻逼了!

“高强把这些钱都存在了一张卡上,我们复婚之后,他就把这笔钱交给了我,说这笔钱本身就是属于我的。”吴晓夕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,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被高强的真诚打动了。

不过我一想到她再次投进了那个小老头的怀抱,心中便感到一阵凄凉。我咬了咬牙,说:“那我也不能要,这是你的钱……我江乐再没出息,多少还是有点骨气的……”

“江乐,你现在就别提骨气的事情了,我知道你有骨气,可是在这个时候,有骨气管什么用,到头来还不是要饿肚子吗”她对我的语气也温柔起来,“咱们之间……就别分什么你的我的了……”

不分你我。吴晓夕的这句话又让我莫名感动起来,我他妈的总是这么容易被感动。一想起之前和吴晓夕在一起的日子,我便感到十分惆怅,愧疚感便油然而生。我的眼睛模糊了,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一个男子汉了。已经到了这个时候,惭愧又有什么用,难过又有什么用。我想真诚地对吴晓夕说一声对不起,我对不起她给予我的爱,对不起她对我的期望,对不起她为我做的一切。我的脑子里全都是吴晓夕的好,全都是她的笑容。可是,我哽咽了,居然说不出来一句简单的、发自内心的、真诚的“对不起”。

吴晓夕的声音装出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:“江乐,这样吧,这笔钱就当是我借给你的,不用给我利息,等你什么时候手头富裕了再还给我,我不着急。”

我知道,吴晓夕决定把这笔钱“借”给我,一定是没打算要回去。我现在确实很需要钱,便说:“这样也行,我给你写个借条吧。”

“不用,真的不用,咱们相处这么多年了,我了解你的人品。”

“那……我什么时候能见你一面”

“我知道你家的地址,我给你寄过去就行了,最近这段时间我不回我妈那儿,”她说,“密码是我的生日。”

电话那边,传出了商场里播放着的歌曲早已变成了陈奕迅的《十年》,我清楚地听到了“十年之后,我们是朋友,还可以问候,只是那种温柔,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,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”。这时候,这首歌就像是为了刻意提醒我,“你已经和吴晓夕缘尽了”,而特意播放的一样。

后来,我真的收到了吴晓夕邮寄来的银行卡,但是我却没有动用这笔钱,并不是因为我舍不得,而是因为我他妈的忘了吴晓夕的生日了,又实在没脸张嘴问她。

江乐,你真该死,居然没有记住一个对你如此重要的姑娘的生日。我觉得我是一个混蛋,十足的混蛋。我忘了吴晓夕的生日,证明这笔钱确实不应该属于我。索性,我也没有询问吴晓诚,即使他们是同一天出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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